宁国府为什么先烂掉了

 “漫言不肖皆荣出,造衅开端实在宁。”

《红楼梦》里的宁国府,给人的感觉总比荣国府更混乱、更荒淫,也更没有规矩。若只把责任推给贾珍、贾蓉父子,固然没有错,却还没有看到问题的根子:一个大家族真正的败坏,往往不是从某一个坏人开始,而是从能够约束坏人的人失去作用开始。

宁国府最先失去的,正是这种约束。

贾敬本来是宁国府这一房的家长,却早早厌弃世务,一头钻进道观求仙问道。无论炼丹修道是真是假,他至少在现实意义上已经主动放弃了家族治理。父亲不管,实际权力自然落到了贾珍手里。

问题在于,贾珍根本不是一个能够自我约束的人。

他年轻时便已经是个浪荡子,却没有一个真正有分量的长辈持续管束他。一个没有家长约束的纨绔,一旦掌握了整个家族的实际权力,结果自然不是“偶尔犯错”,而是把自己的欲望逐渐变成整个家庭的风气

而宁国府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:主母太弱。

尤氏名义上是宁国府的正牌夫人,是贾珍的妻子,身份并不低。然而她的娘家本身十分寒微,既没有显赫的门第,也没有足以与贾府抗衡的政治、经济资源。因此,她虽然拥有“主母”的名分,却没有与这个名分相匹配的权力。

这点和荣国府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荣国府有贾母坐镇,又有王夫人这样的正妻,后来还有王熙凤这个能力极强的管家。王夫人未必事事英明,王熙凤甚至自己也有种种问题,但她们至少共同构成了一套内宅的权力结构。贾政、贾母、王夫人、王熙凤之间彼此有牵制,谁想随心所欲,都要顾忌其他人的存在。

宁国府却没有这样的制衡。

贾敬不管事,贾珍掌实权,尤氏又压不住丈夫。于是宁国府的权力结构逐渐变成了一个近乎单向的体系:

家长退出,主母失势,男主人独断,下一代耳濡目染。

秦可卿的悲剧,正是这种“贾珍模式”在宁国府内部的延续。

秦可卿的处境,与尤氏极其相似。虽然是宁国府的长孙媳妇,名义上的身份并不低,但她的娘家几乎没有能够与宁国府抗衡的力量。她进入的是一个已经缺乏正常约束的家庭,而她面对的又恰恰是贾珍这样掌握家族实际权力的人。

因此,秦可卿的悲剧不能只理解成一个漂亮女人的不幸遭遇。更深一层看,她是宁国府权力结构失衡之后产生的受害者:家长不作为,主母不能制衡,实际掌权者的欲望便越来越没有边界。

而尤氏姐妹的遭遇,同样说明了尤氏的无力。

尤氏自己是宁国府正牌夫人,却连自己的妹妹都很难真正保护。尤二姐、尤三姐进入这个环境以后,表面上沾了宁国府的光,实际上却没有强大的娘家作为后盾。她们拥有与贵族家庭相联系的身份,却没有与这种身份相匹配的保护力量。

于是宁国府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景象:女人可以拥有很高的名分,却未必拥有与名分相称的实际权力。

这也是为什么秦可卿、尤二姐、尤三姐这些女性的命运会如此凄惨。她们进入了贵族家庭,却没有真正获得贵族家庭的保护;她们距离权力很近,却恰恰因为缺乏自己的权力而更加危险。

而一个大家族一旦没有强有力的主母去维护内宅秩序,后果往往比一个男人好色更加严重。

因为男人可以偶尔犯浑,但主母若无法制止,坏事就会逐渐从“个人行为”变成“家庭风气”。

这也是宁国府与荣国府最重要的区别之一。

荣国府同样腐败,同样有贾赦、贾琏这样的荒唐人物,也同样有放纵、贪婪和奢靡,但它还有人维持体面,还有人管束下人,还有人对“规矩”二字当回事。

宁国府则越来越像一辆失去刹车的车。

因此,宁国府并不是因为贾珍一个人突然变坏才烂掉的。贾珍只是最显眼的结果。

真正的起点,是贾敬放弃了家长责任,而尤氏又没有能力成为新的制衡力量。

当一个大家族里,最高的家长不管事,主母又压不住实际掌权者,那么这个家族剩下的就只有权力,没有秩序;只有身份,没有约束。

于是焦大那句“爬灰的爬灰,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”,才会显得格外刺耳。

因为他骂的已经不只是某一个人的丑事,而是一个家族的规矩正在从内部腐烂。

宁国府之所以先烂掉,不只是因为它出了几个坏人,而是因为它最先失去了能够管住坏人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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